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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米开朗琪罗
作者: 李学强 | 2008年07月22日 10:48 | 栏目: 一般分类(279) 点击 | (39)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lixueqiang.blshe.com/post/5108/232692



我能想象博物馆工作人员把这尊雕塑小心翼翼地放在展台底座上的模样: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护着,轻轻地放下去,以手指细细地揣觉平衡感,直到手掌感觉到从底座、从塑像传递上来的力量,才缓缓地松手。
这是一座米开朗琪罗创作的雕塑。
我是从这个男子的背后走近他的。在靠近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呼唤。我知道,这是我心灵的回音。
“我看到了米开朗琪罗。”
雕塑的状态使我感到吃惊,不是由于他的体积,而是由于他表现自己的方式。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人的背部可以是这个样子,更别说见过。那隆起的肌肉犹如山脉在一声号令之中朝一个区域集结,又如翻滚的岩浆在刹那间凝固。
他显然在动,微侧着身。脊柱两侧的背阔肌象纵岭的山脊朝一个方向移动着,并夹起一道微呈S型的峡谷。那脊椎线的峡谷深而神秘,其间蕴藏着无穷的力。这力随时都会爆发并改变肌肉的走向,使背肌的组合具有无限的可能。
我第一次感到人的背部是有表情的,连同与腰相连的臀。这是挑战、冒险与胜利的神情,无论进或退,都不会改变。
我来到他的面前。
这身驱是一个骄傲。他不在乎自己是否完美却体现着完美。
他没有双臂,仅仅在肩胛旁保留着手臂截断的部位,我马上联想到以残缺美著称的维纳斯的断臂,又马上推想米开朗琪罗并没有打算给他安上手臂。
米开朗琪罗绝不会刻意借助残缺的形式表现自己。
他的胸肌似临海的岩崖,坚实而饱满。腹肌似正在形成的江河的冲击平原,浑厚而舒展。他的褐黄色的躯体闪着金色的光,漾溢着生命的热情。他的形体象从卫星上拍摄的一截地貌,统一于混沌,又统一于分明。
这是一个裸呈的旷古的世界,又是一个开放的现实的世界。
他没有腿,但坚定地站立着。在这样的男子面前,我不敢打量自己。不止我,所有的男子在他面前都不敢打量自己。
谁有他的坚韧、他的刚毅、他的勇敢和他的气概?
我屏住气,久久地凝视着。我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词组:山峰的崛起、英雄的诞生、地球的苏醒、生命的永恒。
我是怎样离开他的,离开米开朗琪罗塑造的这尊雕像?我说不出我对他转过身去,到底是离开他,还是更接近他?
我想起荷马的英雄俄底修斯,为躲避独目巨人波吕摩斯的加害,他挥舞一根燃烧的棍子,用它剌瞎了巨人的眼睛。我想起俄底修斯拿起弓来,轻而易举地拉开谁也拉不动的弓弦,一箭中的,使所有的仇人魂飞胆丧。我想起古希腊的一些雕塑,他接近那些雕塑却显得更有力、更展示生命的本真。我想起大卫、摩西,那米开朗琪罗塑造的他的兄弟,他与他们的型体虽大有区别,却有着一样泱然的气度和一样强烈的精神--米开朗琪罗那仰取日月的创造气度和登峰造极的艺术精神。
他就是我所看到的米开朗琪罗。我知道这是我亲见他的仅有的机会。
在他的面前,我感到语言的贫弱。
在他的面前,我觉得有一种能力谁也无法复得。
他高23厘米,用陶土制成,没有头颅,名称叫“男性上半身”。米开朗琪罗作于1530年至1540年之间,是意大利美第奇家族的藏品。
(本文是将近十年前的一篇旧作,今天贴在这里,用于纪念一个属于个人的日子)




